周三. 2月 8th, 2023

杨之晴跟随李岩抵达了葫芦王的营寨,此处实则是一群起义军的老巢,其首领名叫任亮,他在家破人亡之时,无奈落草为寇,而后又辗转到东葫芦川安营扎寨,组建起义军,也因此得了个诨号“葫芦王”。

任亮有两名副手,其中一人名叫任恕,是小他三岁的亲弟弟,另一人唤作李文雄,此人并非农民出身,而是流窜于大明的浪人后代,且武艺不俗。早在几十年前,戚继光等名将已率军将倭寇近乎剿灭,但李文雄的祖父死里逃生,而后又改名换姓定居于陕北。他祖父原本使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太刀,但为了不引人注目,才将其稍作改动,铸了一柄形如苗刀,又保留了倭刀特点的长刀,将其命名为李刀,他为谋生计开了一间武馆,专教刀术。

葫芦王的营寨所在之处十分隐蔽,且地势险要、易守难攻,在加上起义军里又大多是本乡本土的农人,对地形十分熟悉,因而官府几次试图剿匪都以失败告终,连营寨的大门都摸不着,反而掉入义军所设的陷阱中,吃了不少亏。

李岩伤势严重,一副病躯纵然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,当夜就气绝身亡了。临终前,李岩与任恕交待了一番,又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。

杨之晴本就旧伤未愈,她深知李岩已是强弩之末,自己在这反贼巢穴里孤立无援,更是心神不宁,夜里频频被噩梦惊醒,出了满身的虚汗,次日便高热不退。

任恕瞥见李岩的妹妹穿着朴素却有着倾城之貌,与李岩的相貌毫无相仿之处,心里固然有所怀疑,不过既然应人所托,就当言出必行,于是嘱托寨子略通医术的朱永和余安邦替杨之晴诊脉抓些药来。

任恕以旧布和草席裹紧李岩的尸首,背至后山一片树木稀少之地安葬了,坟旁的泥土还点缀着些许映山红,周围立有多块木碑,上面写的名字字迹颇为相似,此处正是安葬了葫芦寨数十名牺牲的兄弟,大多是衣冠冢。任恕卸下腰间的酒囊,咕咚咕咚痛饮了一番,又将余下的酒洒在李岩的坟前。忽而晴空下细雨纷纷,打湿了坟前人的衣衫,触景生情,更难忍感伤怀念旧人。

出身农户的任恕既不像哥哥一般身强体壮,也不像母亲那样干活手脚麻利,常常被父亲辱骂殴打。除了哥哥任亮以外,他少时也无甚玩伴,便以鸡鸭鸟兽、猪狗鱼羊为伴。他与李岩相识不足一年,最初便是被李岩儒雅谦和的气质所吸引,二人渐渐熟识后,他又向李岩学着读书习字。

任亮起初觉得李岩满口家国天下,道貌岸然,只不过是党派争斗的牺牲品,直到听闻李岩昨日回了寨子不治身亡,才念起他也曾是自己的引路人。早在天启元年,任亮的父亲就因辽东战火不断被征了兵,募兵的十两安家费分文未见,此后父亲始终杳无音信,恐怕早已在战场上送了命。

近六年来,赋税愈发繁重,交城县的百姓苦不堪言,忍无可忍之下,任亮任恕两兄弟带头鼓动附近多家多户拒缴所谓的附加人头税,上门征税的官兵被任亮打的鼻青脸肿,三日后的夜里,晋王府的人将任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,先在墙外放箭,而后放火将任家烧了个一干二净。任亮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祖母和新婚燕尔的妻子被乱箭射死,他满眼充血,不顾腿上和背上中箭,凭借矫健的身手,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,誓报此不共戴天之仇。

任恕当晚因与母亲争吵负气出走,第二天清晨偷偷归来时院里只剩一片废墟,向邻里打听才得知昨夜的惨状。近乎崩溃之时,他遇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李岩,二人互诉衷肠后,李岩替他寻找任亮的下落,临行前又给两兄弟指了两条路,要么改名换姓远走高飞,要么加入巴山虎的起义军,在这乱世闯出一番名堂来,迟早能够报仇雪恨。

任亮英武有胆识,携弟弟前往白虎岭加入巴山虎的义军,不足两月便广结人脉,与义军内五人相交甚笃,巴山虎也对他颇为赏识,任命他为副参将,负责整个虎帐二百余人的操练。半年后,巴山虎的副手李寻山诬陷任亮,称其与官府勾结欲里应外合围剿虎帐,剃了他半边头发,逼得任亮连夜离开虎帐,与弟弟和十几名交情深的志士辗转到一山之隔的东葫芦川自立门户,迅速壮大。

任恕正值悲痛之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“二当家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任恕擦了擦眼泪,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故作轻松地理了理衣领。唤他之人是葫芦寨的哨兵,名叫梁多麦,刚满十六岁,个子不高,只见梁多麦气喘吁吁,面色焦急,未等任恕开口便如连珠炮一般说道:“二当家,出大事了。雄哥今日派出的一队劫官粮的人马一直未归,雄哥遣我去镇里打探消息,我在茶馆听闻那队兄弟是遭人暗算了,被官府当即杀掉一半,其余人将于三日后处斩。”

任恕无暇忧念逝去的挚友,立刻随同梁多麦回了寨子,到哥哥的营帐里共商对策。李文雄自然不愿让手下的兄弟丧命于官府,可三人皆心知肚明,劫法场或是劫狱均是凶险万分,很可能搭进去更多兄弟的性命,除非有万全之策保葫芦寨全身而退,否则兵行险着极易再次中了官府的圈套。

李文雄虽然表明答应着从长计议,但他深知任亮的性子,绝不愿铤而走险,便私自暗派一拨兄弟在夜深人静时前去劫狱。这队人刚摸到西狱门口,便被官兵团团围住,领头一人是李文雄的得力干将屠文,虽是敌众我寡,可他不肯束手就擒,拔出腰刀与官兵和狱卒厮杀,其余兄弟也纷纷拿出武器拼命突围。屠文身中数刀,仍然拖着残躯摇摇晃晃地提着刀,见身边的弟兄们都倒在血泊中,他眼里渐渐失了色。

“放他走吧。”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声音。

春深之夜,任恕辗转未眠,他依旧毫无头绪,又实在不愿牺牲这一波兄弟的性命,换取葫芦寨的一时安宁。天蒙蒙亮,他躺倦了,便起身裹了一条灰袍在寨子里踱步,路过安置杨之晴的营帐,见里面微光闪烁,着实感到奇怪。任恕在帐外轻声唤了两句李小姐,无人应答,正欲离开时,他听到了营帐里似乎有些动静,随后脚步声渐近,一个少女探头出来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任恕见她面色苍白,嘴唇尚无血色,脸上还有几处擦伤,额前的碎发如茅草一般干枯,不由得又忆起她过世的哥哥李岩,心中一阵酸楚,便道出自己的姓名,又问她伤势如何,一边计划着如何将李岩已死之事向她交代。

杨之晴见他长相正派,待人有礼,许是在这孤立无援之境可交之人,便请他进了营帐。她心里嘀咕,任恕唤她李小姐,极有可能是李岩谎称二人是兄妹,可杨之晴对李岩的了解尚浅,冒用其妹妹的身份怕是容易露出马脚,惹人怀疑又难以解释,便佯装失忆,向任恕问了些许问题,借此了解葫芦寨的大致情况。任恕摸了摸鼻子,暗暗松了一口气,心道这姑娘失忆了也好,不然若是得知哥哥去世的噩耗,身体恐难撑得下去。任恕又问道:“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,不如重新取一个名字?”

“承蒙任公子收留和医治,我才侥幸活下来,公子可否替我取个名字?”

任恕惊讶之余更是面上一热,低着头道:“在下读书少,恐怕取的名字配不上姑娘的容貌气质,倘若姑娘不嫌弃的话,叫李清涟如何?”任恕学识确浅,紧张之下更是头脑空空,只想得起自己熟背的诗里有云‘河水清且涟猗’,或许能与眼前之人的清纯之姿相符。

杨之晴自幼饱读诗书,自然猜的出这新名字援引自《诗经·伐檀》,这首诗本意是嘲骂剥削者不劳而食的,原是反贼也懂这些道理,然以此给女子取名实在令人哭笑不得。这半年来杨之晴历重重磨难,不再是原本天真无忧的少女,即便这名字未避父讳,她也不愿多言惹人怀疑,只是莞尔一笑,答道:“任公子过谦了,此名甚好,清涟在此谢过。”

帐外冷风瑟瑟,帐内烛光轻曳,任恕这才注意李清涟衣着单薄,前襟和衣袖还有几处蹭破的地方,便将自己身上裹的灰袍脱下来递给她。杨之晴道了声谢,接过来披在身上,见他神色凝重,似是颇有心事,便问道:“任公子因何忧思,若是方便,可与清涟相诉?”任恕正苦于无计可施,听她此言喜出望外,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。杨之晴饱览史书,对兵法也略知一二,思索片刻,向他提议若寨中有高手可生擒知县作人质以换被关押的部下。

二人无话可说时,任恕不得不与她道别离去,一出营帐就迎面撞上个一脸坏笑的家伙,正是那小个子哨兵梁多麦,任恕无暇与他多言,自顾自地疾步回了帐里,思来想去,脑海里始终都是李清涟的样子,楚楚可怜,却又有着不寻常的沉稳冷静,全然不想了解自己的过去。半晌后,他才冷静下来,刚刚与她所谋之策的确值得商榷,于是准备前往哥哥的营帐共商此计。

天蒙蒙亮,任恕刚拨开哥哥的帐帘,竟听到三长一短的鼓声,心道不妙,官兵居然找上了门。任亮双目圆睁,猛得从铺上跳起来,一脸怒意,提上一柄长枪,又扔给任恕一把弯刀,赤裸着膀子便急匆匆地出了营帐。

葫芦寨的位置极其隐蔽,寨门处更是无任何标识,寨子正如葫芦形状一般,入口极狭,且被密林所掩,而内部平坦宽阔。可如今任亮亲眼所见,寨门处烈火熊熊,烟雾在阴云下缭绕。梁多麦脸上被火熏的焦黑,见到提枪的任亮,连忙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念叨着如何是好,官兵定是要攻进来了。任亮吩咐他召集所有哨兵速速取水灭火,又与李文雄和其他分统领紧急商议对策。

所幸前日里山间下了微雨,泥土湿润树木潮湿,火势蔓延的较慢,可火刚灭下去,密如雨林般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来,只听得一片哀嚎和噼里啪啦的火烧声。

葫芦寨的人万万想不到,竟是侥幸逃生的屠文暴露了营寨的位置。交城县巡检司上任不久的巡检时景阳在西狱设伏瓮中捉鳖,假意放走身受重伤的屠文,实则亲率一小队人马暗中尾随,一路上用匕首在途径的树干上留下记号,可屠文失血过多,两眼一翻便瘫倒在地,昏死过去。

时景阳本以为今日必能摸到葫芦寨的老巢,见状怒不可遏,走到屠文身旁,一刀劈下了他的头颅,吩咐一名手下提头下山,悬于城墙外示众三日,以慑反贼乱党。

副手许洪不敢忤逆,只是建议道:“大人,这反贼虽死,可我们离葫芦寨的老巢应该不远了,”许洪指着远处树梢上方的几缕青烟向他解释着,“现下土地湿软,大人看这春泥被踏出的印迹便可以继续找到这烟的来源之地。”

“甚好,你等继续摸索葫芦寨的位置,留下记号,我下山召集剩余人手,今晨便生擒这葫芦王,铲平这些反贼的巢穴。”时景阳为人狠辣,但做事雷厉风行,足智多谋,他师从晋北双刀郭霖,武艺不俗,可武举三年一试,出师后他便回乡入了巡检司,很快升任巡检,以拿贼捉脏神速闻名晋中一带。半月前他得交城知县和交城王引荐,在晋王朱求桂面前夸下海口,若能暂借八百人马,势必于半年内铲平交城县周围的各处反贼。晋王年迈不常理政,也不在意这些流窜于山林的反贼,以为他们掀不起大风浪,不过他见时景阳建功立业心切,便准其所求。

火势渐消,寨子归于寂静后,时景阳率兵入寨,却只见十余人中箭横尸于此,其余人不知所踪。时景阳大怒,下令仔细搜查,哪怕掘地三尺,也要挖出来这些反贼。

“时大人,此处有一个暗道!”

“大人,这里也有!”

“混蛋!这些鼠辈果然像老鼠一样会打洞!”时景阳怒火中烧,立刻下令堵死这些洞口。

“大人,这些箱子里有他们劫掠的珠宝。”“且慢,不要填死洞口,我们撤,把这些尸首的头颅割下全部带走。”时景阳吩咐道,他心里自有盘算,迟早剿灭这群鼠辈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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