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. 9月 26th, 2021

从第一眼望见黎歌起,江笙就打心底不喜欢这个小姑娘。

她们阴差阳错分到同一个寝室,江笙先到,管家帮忙拾掇整理好日用物品,她自然不用动手,坐在床沿跷双腿百无聊赖摸着手机。这时候黎歌姗姗来迟,拖大件的行李箱一人搬上五楼,擦擦脸上汗水怯生生向她挤出一个笑来,偏头对她说你好,我叫黎歌,以后我们就是舍友啦。这样说着就伸出手来要和江笙相握以示友好,却被对方瞪一眼撇开头去。还是先洗洗吧,你的手。江笙显然意指她此刻汗涔涔手掌心。黎歌没有料想对方如此反应,她从农村考到城市高中,尚且还不清楚这里规矩,低头看一眼自己简朴服饰又望到对方缀蕾丝花边短裙,心底了然对方嫌弃自己原因,尴尬笑着将手收回,很小声说对不起。

那天夜晚江笙没能睡着,平日生活优越的她第一次因着全日制学校制度不得不睡在木板床上,硬木硌得她肩膀背脊都发酸发痛。于是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又想起黎歌,对方此时没有一点动响,不知是否睡着。从她拒绝对方热情起她们没再说过一句话。江笙思来想去,竟也说不上黎歌到底哪里讨人厌——她给人印象分明是温暖明亮的、太阳一样的,衣衫朴素且打理得齐整,面部一点妆容也不带,笑起来的时候,会露出一口雪白牙齿,看起来整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。

那日往后黎歌照旧对江笙没什么坏心思,每天地亲近她试图缓和两人关系,今天是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,明天就是校园不知名某处采来的野花,她把自己喜爱的美好事物统统捧到江笙面前,脸上始终挂着笑。对方态度仍是冷淡,富裕家境使得她从来不缺任何所想要事物,因此反倒对黎歌所带来物品不屑一顾,甚至不明白为何她被如此对待还要坚持不懈——难道她看不出来自己很讨厌她?

久之江笙更觉烦躁,于是变本加厉,从起先的漠视几乎要发展为霸凌——对方小心翼翼放置于她桌面糕点被毫不留情扫进垃圾桶、若有遗失物品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黎歌偷窃、对她永远恶语相向,只差是没有动手。

黎歌不是傻子,自然看得出江笙对于自己恶意,连平日温和性子也被磨烂,心底生发出些不满来。她讨厌江笙的高高在上心高气傲,不过是富裕了些又打小从城里长大,凭什么对自己指手画脚、觉得自己低她一等?

宿舍氛围很僵,黎歌停止向江笙示好,但纵使是躲着她,也总要被她挑出些毛病来:厕所打扫得不干净、你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、地面是不是你掉落的头发?

她们的关系本该就此一直恶劣下去,可未曾想和解始于一场天灾。

那日江笙正于床上卧着,盖薄被懒散点手机屏幕,黎歌在打扫地面,敏锐感受到什么颤动,抬起头来问江笙:“你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颤?”江笙抬眼皮不情不愿又没好气地答:“没有!没看到我在刷视频吗,不要打扰我——”话音未落就看到黎歌重心不稳栽倒地面,紧接着有什么带有破坏一切气势的轰隆巨响传来,再有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。

江笙极缓慢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大脑本该第一时间告知她发生了地震,要跑、快跑、赶紧跑到空旷的地方去,可她偏生不信这等小几率事件会发生在她头上,于是在黎歌向她大吼一声“是地震!快跑!”时,才恍恍惚惚清醒过来,几乎是由震感被动翻身栽下床铺,颤着身子满脸都是泪哭喊着自己还那么年轻、自己不想死,任由黎歌接住她虚软无力的身躯费力向外拖。黎歌到底来自乡下,习惯于做各种农活而力气大些,可毕竟是五层楼,这楼晃得这样厉害,如何能冲下楼去逃到操场上?

所有事物似乎都在崩塌、消失、毁灭,耳边是各种物体砸在地面的破碎声、学生老师们的尖叫声、大楼轰然倒塌的巨响。随后,在那短暂的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时段结束后,一切陷入了死样的沉寂。

江笙很久后才醒来,模模糊糊记得发生地震,不知自己身处何处,周遭只是无尽的黑。她花很长时间让眼睛适应黑暗,只看见些碎石碎砖,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她被卡在其中不得逃脱,甚而呼吸困难。脚腕处刺痛传来,她尝试着挪动双腿却无法做到,她那逐渐失去知觉的腿是被石头压在了下面。恐惧瞬间将她吞噬,她慌乱地想自己会不会变成残废?不,这样的状况,连能否得救都不得而知。

江笙哑着嗓子求救,她猛然想起与自己一同逃出的黎歌,不知她现在在何处?她头一次知道人类求生欲望如此强烈,开始扯开嗓子叫黎歌的姓名,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微薄希望——虽然黎歌并不能救她,但好过她一人独自被困于黑暗而后要绝望侵袭。

那喊声很快有了回应,江笙听到黎歌虚虚地问一声“江笙?”喜悦瞬间攀上心头,往日恩怨全然被遗忘,她激动到不知要说些什么,只磕磕绊绊地问她:“你…你现在怎么样?”对方的回应里像是带着笑的,黎歌轻巧地告诉她说自己没关系、一切都好,地震似乎已经停止,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安静等待救援。

江笙不能理解。她此刻早就慌了神,而对方竟然还有余力笑出声。沉默半晌,她很小声地问:“你…不害怕吗?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人来救我们?”对面没有直接回答她问题,声音依旧听起来笑着,黎歌在黑暗中俏皮眨眨眼睛调侃:“江笙,我一直以为你很强势呢——没想到也有这样脆弱的一面。”江笙在这头脸颊腾地泛红,焦急辩解:“正常人都会害怕的!倒是你…黎歌,你也没我印象里那样木讷。”

“害怕也没有用呀……不如我给你唱首歌?我唱歌可好听了。”黎歌语气里带些骄傲的意味,两人此刻聊天氛围像是密友,让她不由得心情愉悦,而江笙心头恐惧也被拂去了些,低低应一句“好”,于黑暗中静静听黎歌在唱,唱了些什么早已不记得,获救后只回想起——她唱歌真的很好听。

曲毕,周遭再度沉寂,轻得可以听见心跳怦怦在响。黑暗中时间更显漫长,江笙心头涌起一阵酸涩,她不清楚外界状况,不知会不会再有余震,不知搜救人员是否已经开始搜救,最重要的是——自己的家人现在怎样?那头黎歌听江笙半晌未发一言,以为她已经睡着,心下知晓地震中于黑暗里睡着是大忌,于是半开玩笑式地出声询问:“江笙,你睡着了吗?是不是我唱得不好,你都没有给我鼓掌?”江笙思绪被她打乱,对于黎歌话语却不再感到厌烦,当下情况中她一直嫌恶的对方外放的性子调起轻松氛围,反倒拯救了她。江笙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,在黑暗中小声啜泣,颤颤回答她说没有,只是不知家人现在有没有被困。

黎歌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应答,她的父母仍位于乡下,相较于人口聚集的城市,获救更加困难,表面装作无所畏惧,但她在心底如何能够不担心呢?只是就当下情况来看,安抚江笙情绪才是首位。对方一直处于惊惶忧虑状态,加上不断哭泣,体力大概早已消耗了大半,再这样下去甚至不知能否坚持等到救援。如若江笙不在,她自己或许也会被这死亡般的黑暗压得喘不过气。

“江笙,先别想那些,你要不要听我讲小时候的故事?农村的生活可比城市有趣多了——”黎歌试图转移话题,却出她意料地得到了拒绝的答复。江笙冷静了几分,咬唇纠结半天才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黎歌感到不适应,以为江笙打算放弃生命,慌慌张张赶忙问道:“怎么啦?为什么要突然道歉?”江笙从那头传来的声音闷闷的:“为了让我不害怕,你一直都在说话……一定很累了吧,对不起,明明应该让你保持体力的。还有,之前对你的态度……很抱歉,我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你,反而一直拒绝你的好意……其实,你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。”

这坦白着实让黎歌有些感动了。她曾以为富家小姐都该是些无理取闹的性子,现在看来也不尽然。但她确实口干舌燥,于是想出办法来:“我以前也没有好好了解过你,现在才知道你也不难相处。那,为了保持体力也保持清醒,我们来报数吧——在心底默默数六十秒,就一起报数,确保对方还醒着。”

江笙应允。在双方默契的报数下,不知过了几个六十秒,只知道头顶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,她们被捂住双眼,但确实感到了外界明亮的光线——她们被解救了,她们的家人也都无恙。检查后庆幸得知江笙双腿并无大碍,只需要静养一阵,而黎歌受些轻伤,两人病床排在隔壁,和在宿舍时一样。只是这时她们不再心存矛盾,互相了解对方可爱之处。日后一定能成为朋友——她们各自在心中这样想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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